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第一部分 說法前行

我非常榮幸能有這樣的機緣,為內地的信眾講授宗喀巴大師所著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因為這樣一個難得的機緣,讓我可以去複習、思考《廣論》的內容,我覺得非常殊勝。你們也要隨喜自己的善根,因為即使只是聽聞《廣論》的教授,也可以累積無量的福報善德,更何況能認真學習、真正深入瞭解其內涵。
學習《廣論》的目的是為了調伏自己內心。因此,不能把《廣論》當作一本教科書,像學習一般知識那樣去學習,而是應該學會運用所學的內容去轉變這顆原本頑固、不易調伏的心。無論是講者還是聽者,都必須以此為主要目的,也就是為了調伏自己的內心而講說、聽聞《廣論》的內容。
在正式傳授《廣論》的教授之前,我們先來念誦說法前的課誦文。雖然《廣論》的加行祈請文很多,像《莊嚴廣釋》、《任運廣釋》等,可是因為時間不夠,我們這裡只念誦一般說法前的課誦文,之後再念《心經》來做集資淨障。
首先觀想:在前方虛空中不只是一尊佛像,而是真正的導師釋迦牟尼佛安住在前方作為我們的資糧田。同時,憶念導師釋迦牟尼佛的身、語、意功德,做歸依及祈請。佛陀會隨著祂的願力,應眾生的祈請遍佈各處作為資糧田。如同七支供養文所說:「一身複現刹塵身,一一遍禮刹塵佛,於一塵中塵數佛,各處菩薩眾會中,無盡法界塵亦然,深信諸佛皆充滿。」佛陀無所不在,只要虔誠祈請,迎請佛陀來到此地,佛陀一定會做我們的資糧田。
接著觀想:導師釋迦牟尼佛身旁安住著深見派的傳承上師,從文殊菩薩到龍樹菩薩父子,到阿底峽尊者,再到宗喀巴大師,一直到自己的根本上師,所有的傳承上師都安住在前方虛空;在此同時,我們也觀想所有廣行派的傳承上師,從慈尊到無著菩薩兄弟,到阿底峽尊者,再到宗喀巴大師,一直到自己的根本上師,所有的傳承上師都安住在前方虛空。因為現在的不共因緣是針對漢人傳授《菩提道次第廣論》,所以我們也同時觀想漢地所有成就者,為眾生生起無上菩提心的菩薩們,都安住在前方虛空。我們在這些眾多的資糧田前,生起歸依及菩提心的意樂,以清淨的意樂來接受《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教授,做如此的觀想。
還未聽聞佛法之前,我們要時時觀察自己的意樂是否清淨,這非常重要。因為所謂的修行,其實就是像戰爭般地以智慧來對治煩惱。對於使自心無法獲得安寧的煩惱,我們無法透過第三者來把它趕走,也不能夠命令煩惱自己乖乖地走掉。正如《入菩薩行論》中所說,煩惱是因為看不清楚實際的狀況而產生,所以唯一能趕走煩惱的方法,就是把實際的狀況看得更清楚。佛陀給予的教導,像是打開我們智慧大門的鑰匙,讓我們開啟智慧之眼,好好看清楚實際狀況。為了抓緊這一把鑰匙,必須要清楚法義是什麼,並牢記在心,接著才能使用法義這把鑰匙把實際狀況看清楚。唯有透過認知道理的智慧,才能從內心裡面把這個被我們寵壞的煩惱趕走。
認知更多的法義是有絕對的必要。當我們遇到困難,內心被煩惱控制時,我們會幫煩惱找許多藉口。我們覺得必須煩惱、必須生氣、必須貪等等,會幫自己找許多藉口。當我們所知道的法義,不足以消滅這些煩惱、不足以破斥這些煩惱的藉口時,我們絕對會被煩惱說服,會覺得煩惱的理由都是正確的。所以,為了徹底壓伏煩惱,甚至完全斷除,我們要知道煩惱的理由是不符合實際的,我們有必要去認知更多的法義,並且牢記在心。
我希望接下來的講授,大家不是聽聽就過去,只是與我結個法緣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只是浪費我的唇舌,無法給大家帶來真正的利益。我希望你們能夠針對法義好好地思惟,好好地謹記在心。也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真正地感覺到:「喔,去年我聽到這個法義時,還不是很懂,可是今年我聽到同樣的內容時,好像真的多懂了一點。」或是「去年我聽的內容,當時並非不瞭解,可是今年聽到時,卻產生了不一樣的覺受。」這樣的話,才是真正得到了加持啊!
西藏有一句俗語說:「人雖老,心猶新。」就是說人的身體雖然老了,可是智慧一直在增長。我們的心就像孩子一樣,要不斷吸收新知識才會成長,才有足夠的工具和力氣去對治煩惱、消滅煩惱,否則我們很容易被煩惱及煩惱的理由打敗。當我們接受了《廣論》的法義,並且學會運用這種法義去調伏自己的內心時,原本無法調伏的、頑固的、粗猛的心,透過法義的加持,會慢慢地溶解,內心會變得更加安寧、更加溫暖、更加懂得去善待別人。雖然我們的身體還是像以前一樣,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老化,可是我們的內心卻因為聽聞了《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教授而獲得極大的改變。我們變得更能體諒別人、更能善待別人,原來很容易生氣的我,因為接受了《廣論》的教授,現在變得不容易生氣了。我希望大家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樣我們才能真正獲得接受法義之後的加持,這才是真正的修行。這種改變要經過長期的努力才能達成,不只是一個月,不只是一年,甚至於十年、二十年,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們的心才能真正獲得正面的改變。
接下來,我們來唱誦說法前的課誦。希望你們在唱誦的同時,能夠瞭解經典文字的內涵。不要在一開始聽法時,就顯出一副很疲倦、想睡覺的樣子,這樣的話,會影響到我講法時的情緒,於是我也想睡覺了。我希望你們在一開始聽聞佛法時,就要很有精神,好好地聽聞這個非常殊勝的教授。
總之,《廣論》的教授可以讓我們脫胎換骨、重新獲得一個新生命。什麼叫作重獲新生命呢?就是:「我許下承諾:為了利益有情眾生,我必成就無上菩提。從今天起,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成佛、為了利益一切有情。我要許下承諾,讓自己的心每天獲得改善,要想盡辦法對抗煩惱魔軍。」要以這樣堅定的承諾和意樂來聽聞這一部《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教授,以這樣的意樂一起唱誦說法前的偈頌文:
諸佛正法眾中尊,直至菩提我歸依。
我以所行施等善,為利有情願成佛。
瞿曇大聖主,憐憫說是法,悉斷一切見,我今稽首禮。
快樂的主因是心的安寧
所謂的佛教,就是把人類所具有的智慧能力淋漓盡致地用來修行的一個內容。我們可以說,佛教的修行就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痛苦與快樂,其實可以從兩種層面來解釋:一種是生理上的痛苦與快樂,另一種是心理上的痛苦與快樂。當我們擁有非常豐裕的外在物質,我們的生理需求應當會獲得滿足。可是身體得到了想要的滿足後,我們卻依然不快樂。這時候我們缺了什麼呢?僅僅透過豐裕的外在物質,並沒有辦法彌補我們內心的空虛。我們需要內心的依靠,才可以填補內心空虛的部分。為了滿足內心的安樂,人類就有了宗教信仰。
有一次,我在美國被一戶非常富有的人家邀請去吃中飯,因為我習慣在中飯之後刷牙,所以飯後就去他們家的洗手間刷牙。我在洗手間裡見到一個沒帶鎖的小櫃子,出於好奇心,我就悄悄地把那小櫃子的門打開。這樣做可能是一個違法的行為,但總之我打開了。看到裡面放的都是些平常使用的物品,其中還有安眠藥。當時心裡有很大的震撼,我在想:為什麼這麼有錢的人,晚上居然睡不好覺,還要靠安眠藥來睡覺?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知道,生理的快樂與心理的快樂這兩種力量相較之下,心理的快樂永遠是勝過生理的快樂。同樣是病人,有人因為心理的滿足和思想的正確,而不會被身體的疾病打敗;相反地,有人雖然生理上過著非常富裕的生活,卻因為內心的猶豫、多餘的猜測、各種的畏懼等,使內心非常焦慮、痛苦不堪。一個人雖然生理上非常快樂,可是因為心理上的痛苦,我們可以說這個人是不快樂的。心理的安樂或痛苦永遠超過生理的快樂或痛苦,因為心理的力量更為強大。
心理上的安樂是可以培養的嗎?要如何增長這種安樂呢?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透過非宗教信仰─人類基本價值觀念,培養心理上的安樂以及驅除心理上的憂慮;第二種是透過宗教信仰的方式尋求心理上的依靠,讓心獲得安寧。所以,無論我到何處,我都會努力推動人類的基本價值觀—愛、慈悲、關懷。因為愛與被愛、關懷與被關懷,這些人類的基本價值觀,是我們生存所必須具有的非常重要的觀念。為了使這種觀念普及至所有人類,我覺得一個正確的推動方式是:這種基本的人類價值觀必須要透過非宗教信仰來推動。在這裡,這個「非」字並不是要否定宗教信仰,而是說在推動愛與被愛的觀念時,不是以宗教信仰為主去推動。
如果我們在發展物質的同時,無法改善心理上的層次,那我們就只能滿足成辦快樂的次因,無法圓滿快樂的主因,如此就本末倒置。我們應該在滿足物質所需的同時,也去滿足心理快樂之所需,這樣才能成辦一個健全的快樂,不是嗎?可是我們往往很重視物質的追求,而忽略心理上的追求。到頭來,自己無法得到真正的快樂,因為快樂的主因是心理上的滿足、心的安寧。這也就是我必須要推動人類基本價值觀念的原因。
所有的哺乳類動物,一生下來時,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但是卻很容易地投入母親的懷抱,希望永遠被緊緊地擁抱著。同樣地,母親並不是因為第三者的壓力而強迫自己去擁抱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是。母親會想去擁抱、緊緊地摟住自己的孩子,這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現象。因為我們的身體,為了生存、為了生命能夠健全地維持下去,需要被愛的環境。孩子和母親的互動非常自然,並不是刻意的。母親在懷孕時自然就會有母奶,孩子一生出來,母親就有奶給孩子吃,這就是生命能夠正常地維持下去的一個自然的生理機制。我們這個身體需要被愛,我們需要愛心才有辦法延續生命,所以說人類的基本價值觀就是慈悲、愛與關懷,而這三者的基礎是建立在我們身體的基本需求上。有一次我與一些科學家交談時,有位科學家提出了他的研究報告說:當我們生氣時,血液就會流到手背。為什麼呢?因為那時候準備要打人,或者說準備捍衛自己。更奇妙的是,當我們害怕時,血液居然會流到腳上去。為什麼呢?因為害怕時就要準備逃跑。所以很多情緒都跟我們的身體有直接關係。講到慈悲、愛與關懷時,如果我們直接聯想到的是宗教信仰這一領域,那是錯誤的,慈悲、愛與關懷是建立在我們的身體所需上,與宗教信仰沒有關係。
因此,我在此呼籲我們的教育界,不應只是為了滿足物質上的追求,而給予這方面的知識教育,應該更進一步地教育下一代,為了有一個健全快樂的人生,我們要如何培養愛、慈悲與關懷。我覺得這才是我們教育界必須注意的重點。這種基本的人類價值觀,英文叫作 secular ethic ,也就是與宗教信仰無關的道德觀念,我們稱它為「非宗教信仰的道德觀念」。這種道德觀念非常重要,它並不是建立在法律制度上,而是來自於認知基本價值觀—愛、慈悲、關懷的重要性上。知道了愛和慈悲是多麼的重要,知道被愛、被關懷是多麼的重要,從而自願行持這種非宗教信仰的道德。具有這種自願的道德觀念,才是真正 secular ethic 的意思。我們必須儘量地推廣這個理念,讓更多的人知道愛和被愛的重要性,自願地來增長他們的愛,這樣才能得到更多的愛、更多的關懷。
為了得到內心的安樂,除了透過非宗教信仰的道德觀念,還可以採用另外一種方式,即宗教信仰。由人類的歷史可知,許多傳統宗教信仰,如印度婆羅門教、佛教、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等,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確實幫助過千千萬萬的人,未來也一定會繼續幫助人們。這些重要的傳統宗教信仰都一致強調人必須要有愛心。愛心、忍辱、滿足及自律等善德善行,是這些重要信仰一致的教訓及共同的修行。雖然每一個宗教信仰的思想內涵大不相同,可是這些不同的內容都有一個共同目的,那就是要建立一個充滿愛的社會。一個充滿愛的生命,才是有意義的生命。各大宗教的目標是相同的:帶來更多的愛、更多的關懷,以及更多的和平。其差別只是方法及理念不同。
信仰自己的宗教,尊重其他的宗教
這些不同的方法,我覺得也是需要的,因為每一個人的成長環境、文化背景不同,無法只透過一種方法、理念就滿足不同的所需。不說其他的信仰,就連對佛教徒,佛也說了不同的宗義,像一切有部、經部、唯識及中觀。佛為什麼要說出這些不同的宗義呢?並不是佛陀自己搞不清楚狀況而說出這些矛盾的宗義,也不是因為佛陀刻意地要製造學生間的矛盾,而是因為每一個人的根器不同,能接受空性的程度也不同。若在他能力不足的情況下,對他說太深的道理,他不僅不會通達,反而會有排斥的危險,所以佛陀只能配合弟子的根器,在他能接受的情況下,說出適合他根器的教法。佛教徒尚且會因為不同的根器,需要不同的宗義思想,更何況是其他的宗教。為什麼這世界需要這麼多宗教?基督教徒會覺得有基督教就夠了,為什麼還需要佛教、伊斯蘭教或印度婆羅門教?若從一個認為有造物主的宗教信仰來看,其實這是有答案的:因為這些不同的宗教都是上帝創造的。上帝因為看到了不同的根器,需要用不同的方法,才可達成愛和被愛的有意義的人生,因此上帝就創造了這些不同的宗教。因為這些不同的宗教是上帝所創造,所以我們必須尊重這些不同的宗教。用不同的角度去思惟,及透過對實際狀況的認知,我們可以保持對其他宗教信仰的尊重。雖然我們具有不同的哲學思想,可是仍然可以尊重其他的宗教信仰,因為這些宗教信仰確實能帶給人類無比的貢獻。
當然,在任何環境裡,都有一些麻煩製造者。但是這些製造麻煩的人,他並不是因為宗教而去製造麻煩,是他本身的煩惱作祟、是他本身的問題。就像我們不能因為某個國家有很壞的人,就認定這個國家的人都是壞人;同樣地,我們也不能因為具有某個宗教信仰的人有非常糟糕的行為,就認定這個宗教是壞的,這是錯誤的想法。我覺得宗教間彼此和睦相處非常重要,所以在此必須澄清信和敬的不同。信心只能針對自己的宗教,因為你相信這個宗教,所以以信的角度而言,自己只能有一個宗教。但是以敬的角度而言,我們可以容納不同的宗教信仰。為什麼呢?為了更多人的和諧、更多人的安樂,我們必須尊敬這些不同的信仰。這些傳統的宗教信仰,在過去及現在都帶給人類社會無比的貢獻,將來也會如此。可是如果談到了新創立的宗教,那我就不敢苟同了。現在有許多不同以往、未曾有過的宗教,仔細地去看看他們所講的內容,幾乎都只是把前人所說的東摘一點、西摘一點,混合地講述而已。這樣的話,我就覺得沒有必要。因此我不認同新創宗教的做法。
無論何時,我在西方講述佛法時,都會呼籲聽眾們要保持原有的傳統宗教信仰。我在這裡解說佛法,並不是來這裡推廣佛法,請你們不要誤會。因為我希望每一個人都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這樣比較穩定,所以不要輕易改變自己的信仰。曾經有人,他覺得佛教很好,於是就改變了自己的信仰。但是在他臨終時,他突然覺得有造物主的存在,於是就非常後悔當初為什麼會變成佛教徒,內心產生了疑惑。臨終時,如果有這種疑惑,是一件不好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再強調,特別是在西方國家講述佛法時,我只是希望他們透過我的講述能瞭解佛法是什麼,而不希望他們因此改變原有的宗教信仰。那麼,為什麼要瞭解佛法的內容呢?因為唯有瞭解其他宗教的內容,你才能出自內心地尊敬其他的信仰。如果你不認識對方,不知道其他宗教在講什麼,如何知道這些宗教能給人類社會帶來貢獻呢?為了油然地對其他宗教生起尊敬,我們必須相互瞭解,我覺得這一點很有必要。以我個人而言,我對學習其他宗教的內容很有興趣,這是我一貫的作風。但是我在西方講法時,都會先呼籲他們不要輕易轉變自己的宗教信仰。也許在幾百萬人裡面,有少數人是相應於印度婆羅門教、或佛教等,但是我還是會告訴他們,改變信仰一定要特別地小心,不要輕易轉變。總的來說,我希望你們大家能保持你們自己原有的信仰。
《戒經》中有一句話:「若無人請法,無需說法。」我希望在西方的這些佛教中心,不要以弘揚佛法為主,而是當有人請法時,我們就負起講法的責任,幫助他們消除對佛法的疑惑,這是我們建立佛教中心的主要目的。同樣地,我也在此呼籲西方的傳教士,你們不要把弘揚自己的宗教作為自己的主要目標,因為在歷史上,宗教之間的鬥爭很多是因為過分地弘揚自己的宗教而產生的。這麼做,對宗教之間的和諧完全沒有利益,只有傷害。傳教士真正的責任是什麼?如果對方是基督教徒,你也是基督教傳教士的話,那你有責任去解說,使他心中對基督教信仰的疑惑消除;如果傳教物件不是基督教徒,傳教士就不需要太在意宗教信仰的傳播或是弘揚,否則會帶來很多問題。
今天,我講法的主要對象是內地的華人。在中國的歷史上,佛教的確是漢人的傳統宗教信仰,所以我在此為你們解釋佛法內涵就沒有絲毫顧慮。我對西方人講述佛法內涵時,有時候內心並不是很踏實;但是對你們講述佛法,我就沒有這方面的顧慮,我的內心非常舒坦。
佛法的修行就是要把智慧發揮到極致
宗教信仰大致可以分成兩大派:一派認為有造物主的存在,另一派則認為沒有造物主的存在。但是無論是認為有造物主還是沒有造物主,都強調無限的愛及無限的關懷。以有造物主的觀點而言,他們認為造物主創造了生命,創造了我們人類,所以我們必須去愛其他的人,因為人都是上帝所造。有了這種概念,我們可以透過自己的信仰,培養對於別人、甚至是不認識的人的愛心或關懷。這是非常強而有力的,因為我跟上帝(或造物主)非常接近,所以我自然要珍惜上帝所創造出來的一切。這就是在有造物主的觀點下,如何培養愛心。至於佛教、數論派(及順世派),則是否認造物主的宗教。對佛教而言,一切都是因果形成的,因為因果都是互相觀待、互相依賴而有,所以你越是利益他人,間接地就為自己帶來更多的好處。因為善因必得善果,所以愛他人越多,自己將來就會得到更多被關懷的善果。更進一步地,講到自他相換的道理,說到了如何去愛一切有情眾生。所以,我們不只可以以非宗教信仰的道德觀念來增長心靈的安樂,還可以透過宗教信仰的方式來滿足內心真正的安寧。擁有內心的安寧,才算是真正擁有健全的快樂的人。
佛教不認為有造物主,修行並不是相信造物主且遵從他的命令。佛教的修行絕對不是有第三者命令我們這樣做、那樣做,絕對不是這一回事。佛法的修行是什麼?就是要把人類的智慧發揮到極致,去認知實際的狀況,並且配合所認識的狀況做取捨,讓內心獲得改變而得到安樂。因此,學習教理非常重要。對於佛法的認知,不能只憑著對三寶的信心,或因為是傳統、習俗,所以就自許是佛教徒,以這樣的信念修行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學習佛所說的內容。佛到底說了些什麼?祂所說的是不是符合實際狀況?這種學習相當重要。所以,我對於能在此為內地的華人解說佛法,感到非常榮幸,同時也希望你們各位都能好好地學習。
現在,我們先從無常說起好了。無常其實是一種法性軌則。大到三千大千世界,以科學來說,就是宇宙裡面的任何一個星球,無不是在改變當中。以我們居住的地球而言,太陽系形成到現在大概有五十億年了,直到十億年前才有所謂的生物,再慢慢演化出人類。依此推論,說不定所有的生物會在十億年之後消失,甚至太陽會在五十億年後完全地壞滅。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改變當中,都會因無常而慢慢地消失、慢慢地壞滅。人類的形成與壞滅也就只在這短短的時間裡。
可是人類與其他生物不同,人類具有超越其他生物的智慧。因為我們會對過去產生回憶、對未來有計劃,由此而生出許多不必要的冀望與疑慮,從而使得人類社會產生許多複雜的問題。這些複雜的問題是其他動物所沒有的,只有人類才有。例如,我們會為了消滅敵人而組成軍隊,去引發戰爭。「戰爭」這兩個字,只有在人類的社會才有。在動物的社會裡,雖然也有群體的爭鬥,卻沒有所謂的戰爭。從人類歷史來講,早在石器時代,人類就會以石器去研發武器;之後到了銅器、鐵器時代,會運用更好的材料來製造更新的武器,相互殺戮;一直演變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在過去,人類會為戰爭而感到驕傲,因為在戰場上殺戮敵軍而覺得自己獲得永恆的勝利。可是這種觀念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已經產生改變,我們不會認為打擊對方就能獲得永遠的勝利。相反地,在世界各地,我們聽到越來越多呼籲和平的聲音。可見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有越來越多的人渴望和平而不希望有戰爭,這種演變是我們可以看得到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呢?因為這些改變合乎實際的狀況。
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有越來越多的人對於佛法,尤其是對於藏傳佛法,也就是對藏傳佛學教理及哲學思想的部分很感興趣。從人類的歷史來講,許多傳統宗教都有悠久的歷史,如猶太教已有四千多年歷史,基督教及伊斯蘭教等也接著興起。但是所謂的 religion 是偏向於信仰的部分,這跟我們藏文的「確兒 」或梵文的「達爾瑪」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所謂的 religion ,偏向的是信仰,而不是反復地觀察、研究探索、追求真理。而現代科學的精神,是透過反復的觀察、實驗,然後得到結論。所以十八、十九世紀科學興盛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放棄自己原有的宗教信仰。以前有位元來自英國BBC電臺的記者跟我做專訪,他說上帝是非常神秘、不可思議的,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的神通廣大。他這麼說的理由是什麼呢?他說上帝創造人類的同時,也一併創造了人類不可能瞭解上帝的一面,這就是上帝不可思議的理由。所以說一般的宗教信仰,英文的 religion ,它是偏向信仰的,它沒有辦法運用智慧去反復學習與思考,讓自己的智慧能力發揮到最大,只是憑著信仰的力量來支撐。相反地,現代科學主要是透過邏輯思考,或是反復的測試、實驗之後,對真理有更深一層的認識。所以宗教與科學一直都無法並行。雖然傳統宗教中有許多教人行善等非常好的教授,但是很遺憾地,就是無法被科學認可,因為科學與傳統宗教偏向不同,一者偏向求真理,一者偏向信仰。因此,科學家一般都不會從宗教信仰這方面去獲取科學的資訊。當然個別的科學家畢竟也是人,也會有煩惱,為了減少內心的煩惱、尋求內心的依靠而去信仰宗教,那就另當別論。整體上,在科學的體系裡面,不需要從《聖經》、《古蘭經》中攝取科學的資訊,因為二者完全不相干。
佛法與現代科學
眾所皆知,佛法流傳到許多不同文化的國家,如泰國、中國、緬甸、日本、韓國等,這些國家早期就與西方文化有著密切的關係,有些國家還曾經成為英國或法國的殖民地。但是在過去東西文化有聯繫的幾百年裡,我們卻看不到有西方科學家想從佛教思想裡得到所需的資訊。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曾經研究佛理而說:「將來如果有一種宗教可以跟科學並行,那就是佛教。」很遺憾地,早先我們並沒有看到任何科學家真正對佛法產生興趣,並從佛法中得到他們想要的資訊,歷史上沒有這種跡象。可是在過去近二十年當中,藏傳佛法的內容讓科學家越來越感興趣,這包括了研究腦部的科學家、研究心理的科學家,還有研究數學、物理甚至是量子力學方面的科學家。尤其在量子力學的理論方面,科學家已經證明,沒有任何一個色法可以被剖析而到最細微的狀態,因為無論多麼細微的物質,它都可以繼續再剖析下去。所以便得到一個答案,以佛法來講就是:有尋有找下,找不到。每一個東西都沒有一個最究竟、最真實的存在,因為可以被無限地分解下去。但這些研究量子力學的科學家們遇到了一個困難:因為這些色法都非常虛假,去尋找的話,找不到,那麼該如何去詮釋這些色法的存在呢?在這個時候,藏傳佛法的思想就可以幫助科學家,那就是:色法在有尋有找下找不到,但是仍然可以以唯名安立而有來證明它的存在及一切作用的存在。同樣地,當研究大腦的科學家深入研究意識的作用、性質與定義時,就會遇到問題。光以腦細胞或腦神經的運作而產生 consciousness mind ,在粗略的層次上,或許還可以解釋,但是若要再更深入地去解釋,卻沒有辦法。所以他們要從佛法,尤其是藏傳佛教的心類學裡面去獲得答案,才能解決他們內心的疑問。我覺得這是件非常榮耀的事情,很值得我們驕傲。到目前為止,以文化歷史而言,沒有科學家為了有關科學的問題,去從其他任何宗教裡尋求解答。唯有佛法,尤其是藏傳佛教,可以提供科學家幫助或答案。
有些人把科學家與佛教徒之間的文化交流取名為 dialogue between modern science and Buddhism ,就是:現代科學與佛教之間的對話。我覺得這種說法不是很正確,佛法的範圍非常大,而我們和科學家之間的交流卻不需要談到有沒有前後世、有沒有解脫、有沒有辦法成佛等問題。為什麼我們今天會與科學家產生交流?原因是,現代雖然物質方面非常豐裕,可是豐裕的物質並不能完全解決內心的問題,內心仍有煩惱、有痛苦。為了解決這種痛苦,為了給人類社會帶來更多內心的和平和真正的利益,科學家對內心的問題產生了興趣,想要獲得更多的資訊,想要從長期學習佛法的人那裡得到他們想要的答案,因而便產生了交流。
完整的佛法解釋有基、道、果三種層次
我平常講說佛法時,是從三種層次來說:第一個層次,以英文來講叫作 Buddhist science ,就是佛法科學;第二個層次叫作 Buddhist philosophy ,也就是所謂的佛法哲學;第三個層次,我們把它稱為 Buddhist religion Buddhist practice,就是佛法的修行,即如何把所學的內涵付諸實踐。三種層面的解釋並不是我自創的。完整的佛法解釋有基、道、果三種層次。以金剛乘來說,基是實際的狀況。道是所修之道,果是所成之正果。以顯教(般若乘)來說,基是二諦,道是二資糧,果是二身。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行的一切,是為了將來能夠獲得圓滿的果位而做的,要按照符合實際狀況的道理去實踐,而不是偏離實際狀況,捏造出一套謬論,再來做修行。
什麼叫作實際的狀況呢?就像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有形色的一切法,其實刹那都在改變著,這就是它的本性。我所謂的本性,並不是指空性,而是說它會改變的這個性質是實際的狀況。在改變的基礎下,我們取名為時間,但若去尋找時間的話,是找不到的,我們只是基於這種改變的施設處來安立時間的存在。基道果的基,就是指唯名安立而有、具有作用的存在。存在可分兩種:一種是會隨因緣而變化,我們稱之為無常法;另一種是無論過了多久都不變的,取名為常法。無常法又分三:一是有形色的無常法,取名為色法;二是本來就具有的瞭解事物的能力,具有唯明唯知這種覺性的識,取名為心法;三是既非色法也非心法的無常法,稱為不相應行法。
為什麼要去瞭解這些實際的狀況?瞭解這些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因為每一個人都想要離苦得樂。如果我們真的想要脫離一切的痛苦、獲得安樂,那就要以符合實際狀況的方法來尋求什麼是痛苦之因,進而把它消滅掉;尋求什麼是快樂之因,進而聚積樂因。這樣非常理智地看清楚實際狀況再去取捨,才能讓自己真正地離苦得樂。痛苦和快樂的改變,並非不經由因緣,自己就可以改變,也不是隨時想怎樣就會怎樣。實際的狀況是,一切無常法都會改變,會透過因緣而改變,我們內在的痛苦和快樂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對實際狀況認知得越多,就越能夠把對實際狀況的認知應用在生活上,成為一種修行。所謂的修行,就是累積快樂的資糧,去除痛苦之因。
我們與科學家交流時,是就佛法科學這一部分的內涵來做交流,沒有談到佛法的修行、成果等。當然,在物理科學領域,科學家對我們的幫助很大,我們可以從科學的結論獲得很大的利益。這也是為什麼,世親菩薩所著的《俱舍論》是非常好的論典,但是當我看到第三品說到器世間的形成,尤其說到須彌山時,曾想:如果當初世親菩薩沒有寫上這一品,該有多好!有位印度的大師也曾經寫了與《俱舍論》非常相似的著作,但是他就沒有寫器世間的內容。為什麼會說這件事?因為按照《俱舍論》的解釋,我們現在正居住在須彌山的陰影裡,但是我們卻看不到須彌山的存在,這不是很矛盾嗎?《釋量論》中講到無緣正因時說到:如果這一法是存在的,就應該被看到,但是看不到,所以就可以否定它的存在。如果須彌山是存在的,既然它的陰影我們都可以感受得到,那我們就應該可以用肉眼看到須彌山,但卻看不到。導師釋迦牟尼佛曾說:「比丘與智者,當善觀我語,如煉截磨金,信受非惟敬。」也就是教導我們:不要馬上就相信佛所說的一切教法,要反復思惟觀察,再去相信。一開始就以一種愛慕的、崇拜的心而完全接受,是錯誤的。同樣地,宗喀巴大師也說過:「明明看到與正理相違,還去主張這種內容,就不是具量士夫。」所以我時常強調,如果真的具有那蘭陀寺的傳承,我們就必須學習那蘭陀寺傳承所帶來的精神:對於任何的道理,都必須是在與正理無違的情況下接受;如果在正理上無法成立,就不應該接受,更何況是在與正理有違的情況下,更不應該接受。
透過對這些道理的思惟,我們知道學佛是非常理智的,要把實際的狀況看得非常清楚。為了看清楚實際的狀況,我們必須運用腦力,讓智慧發揮到淋漓盡致才行。只有透徹地瞭解實際狀況,才能堅定我們的修行。我相信在物理方面,尤其是在色法方面的知識,我們可以從科學家的報告獲得更多的幫助;同樣地,我也相信,我們可以提供給科學家想要知道的心理方面的內涵,進而幫助他們解決其內心的困惑。我相信我們雙方之間可以互相彌補、互相幫助。
因果論的三大條件:不動緣、無常緣、能力緣
今天的科學家可以透過儀器證實佛教所說的細微無常的存在。佛教說「諸行無常」,即一切有為法都是刹那改變。為什麼會有剎那改變呢?我們從肉眼看到的粗分無常來推理,自然就可以知道。像我一開始到印度時是二十四歲,今天已經是七十二歲的老人了。從一開始非常年輕的一個青年變成老人,其間的轉變絕不是突然發生的,改變是在每一刹那當中。為什麼會每年都在變呢?是因為每個月都在改變;為什麼會有每一個月的改變呢?是因為有每一個星期的改變;為什麼會有每一個星期的改變呢?是因為有每一天的改變;為什麼會有每一天的改變呢?是因為有每一時辰的改變;為什麼會有每一時辰的改變呢?是因為有每一分鐘的改變;每一分鐘的改變是來自每一秒的改變;每一秒的改變是來自每一刹那的改變。由此可知,凡是由因緣所生之法,都是在剎那改變中,這就是四法印中的「諸行無常」。
因為實際狀況是如此,佛教配合實際狀況就說了不可磨滅的事實,那就是因果論。因果論來自三大條件:第一叫作不動緣。什麼叫不動緣呢?我們不認為一切會改變的萬物是因為造物主的想法改變而創造出來,所以叫作不動緣。因為從邏輯上推理,如果一切萬物是由造物主所創造,那造物主是常法還是無常法?如果造物主本身並不是常法而是無常法,那他就會改變。如果造物主也會改變,那就是說一定有一個因緣去推動造物主在改變。如果有這樣一個因緣,那麼變成造物主之前又有其他的因,造物主就不是真正的造物主了,因為他還要依賴先前的因緣來改變。如果說造物主本身完全不會改變,那就是常性了,那他就不可能創造出什麼來。所以我們說一切有為法不是常因而有,不是來自於造物主。
第二是無常緣。我們認為一切會改變的法,都是由會改變的因緣而生,所以叫作無常緣。也就是說,每一個正在改變的法,在當下就具有會轉變、會壞滅的性質,這是因為促成此法的因本身具有壞滅的性質,所以由此而生的果必定也會有壞滅的性質。
第三是能力緣。在因果演變的過程中,異類因沒有辦法感同類果,每一果都必須由它的同類因緣形成。當然,這個同類因緣是以主因來說,而不是以俱生緣來說。如這一株苗的產生,它的主因是那個種子,它們必須具備同類的性質,才能產生這種果實的苗。但是如果講到俱生緣,像陽光、水分、肥料、土地等,就不一定是同類的性質。主因和主果,佛教專有的名詞叫作近取因和近取果,近取因和近取果的關係必須是同類性質。一切剎那變化的法都是由能力緣產生。
所以只要是無常法,就必須要從不動緣而有,必須要從無常緣而有,必須要從能力緣而有。正因為實際狀況是如此,所以因果論從此形成。現代著名科學家達爾文在他的演化論中曾經說到,萬物都是透過演化演變而形成的。這與佛教說,一切在改變的萬物並不是由造物主創造出來的,而是由它自己同屬性的因緣慢慢變化而成的,內涵剛好相同。
緣起
佛陀在二千五百年前說到了緣起見,緣起見中最基本的就是因果論。佛所說的緣起道理,的確是非常地不可思議,實在令人由衷地敬佩佛陀的智慧。因為是由因果形成種種的改變,就可以否定我是常法、是一者、是獨立的。常、一、自主的我是不存在的。與此同時,有一個問題:我是怎麼存在的呢?我的存在方式,只能是透過身心安立而有,如此而已。遠離了身心之外的我、常性的我、自主的我、單一的我都是不存在。
什麼叫作由身心安立而有?就像你們現在看到正在講法的我—嘉瓦仁波切,你們是先看到我的身體的某一部分,無論是我的長相、我的聲音,而間接地知道我是嘉瓦仁波切。不可能不需要經由嘉瓦仁波切的身、語,直接地去認知現在說話的人是嘉瓦仁波切。同樣地,你們認知自己時,如自己的名字叫劄西,是透過劄西的身或劄西的心來認識到「我是劄西」。要摒除身心去找出一個劄西,是找不到的。正因為如此,當我們看到劄西的身體變老時,會認為劄西是老人;要是劄西的身體現在非常年輕,我們就會經由他的身體認知劄西是個年輕人。同樣地,如果劄西今天聽到了一聲讚美,劄西的心非常快樂,我們會說劄西是一個快樂的人。如果劄西和劄西的身心完全分離,劄西像是個主控者,控制著身心,身心被劄西所控制,那為什麼劄西的身體老時,要說劄西老呢?這沒有道理。為什麼劄西的心快樂時,要說劄西快樂呢?這也沒有道理。但不可否認的是,當劄西的身體老的時候,劄西也就跟著變老;當劄西的心喜悅的時候,我們會說劄西高興。由此我們可以推知,劄西的存在是由他的身心而取有,這是劄西唯一的存在之道。
如果我們認為劄西是身心取有,這可以理解,但是真的是唯取有嗎?劄西的存在只是身心取有而已,或劄西是在身心裡面呢?現今大部分的人說到我的時候,都是往內指,不會往外指,好像我是在身心的某一個部分裡。受到科學影響的人,可能會說:「我是在腦部吧?」早期佛教的內部思想也有認為我是由身心而安立的,可是我在身心裡面,是必須去找到的。這也是為什麼會有種種的名相產生,如阿賴耶識。(自續派認為我的事相是第六意識。)不認為我是由身心安立之後的唯取有。他們認為我在身心裡面,是必須要找到的。龍樹菩薩在《寶鬘論》裡說到:「士夫非地水,非火風非空,非識非一切,異此無士夫。」同樣地,《心經》也說到:「……無眼耳鼻舌身意……。」上述的經論都可以證明,所謂的我,無論從身還是從心去尋找,都不可能被找到。一般我們會認為五蘊比較容易找到,以色蘊來說,手指所指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都是色蘊,所以會覺得色蘊比較容易找到,比較實在。「我」比較抽象,手指所指身體的任何一個地方,它都不是我,所以找不到「我」。也就是色蘊比較容易被找到,「我」不容易被找到。因此,要瞭解「我」是找不到的,比較簡單,要瞭解色蘊是找不到的,比較困難。所以,《心經》「照見五蘊亦皆空」[1],這個「亦」字是什麼意思?不只找不到「我」,「我所依的身心五蘊」也是找不到的。這才是佛陀及龍樹菩薩父子的最究竟意趣。因此說到,所謂的無我,並不是單純地尋找之後找不到而已,而是說我是透過身心安立而有,是唯取有的方式而存在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存在方式。這才是最深奧的空性的內涵。
我不是從我的身體而生,也不是從我的心而生,但是卻可以從我的身心形成我。所謂形成,就是取有而產生作用的意思。身心不是形成我的因,我不是身心的果,所以我不是從身心而生,但是我卻依賴於身心而取有、產生作用。就像果由因生,因不是由果生。此因之所以為因,是依賴著將要形成的果而說是它的因,但這並不是說因是由它的果而生。拿劄西來講,劄西的父母在還未生劄西之前,只是一對男女而已,不能稱他們為父母,沒有父母的作用、性質。劄西的父母不是由劄西所生,但是劄西父母的一切作用、性質,都是由劄西形成的當下而有。所以取有不單單是個概念而已,而是父母的作用等,也是由劄西的緣故而形成,這才是真正取有的內涵。
在說因果緣起時,只是很單純的果依賴因而生,是透過果由因生說到了緣起,這是粗分的緣起。再譬如這朵花的因為什麼是這朵花的因呢?是因為將來生的花,所以我們才說這個種子是花的因。這個種子具有花因的作用、花因的性質,是依賴著將來要生的花而去取有的。所以透過因果緣起,我們可以進入更深一層的緣起─觀待、取有的緣起。我們講到因果緣起時,只能局限在無常法的範圍裡;但是當講到更深的觀待、取有的緣起時,不只果依賴著因而有,因也同樣依賴著果而形成了因的作用。這種互相觀待的緣起,不僅遍佈于所有的無常法,也遍佈于所有的常法,因為常法也是依賴無常法而有。
緣起見的利益
當我們具有這種因果緣起見及觀待緣起見,具有了全面性的緣起見時,我們對於事物的看法就能更多元、具有全面性。因此無論遇到任何挫折,無論處境有多難,我們就不會小心眼地看待單一事件。我們可以知道,今天發生這麼糟糕的事,其實它跟昨天的、甚至跟前天的或先前的因緣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是互相觀待依賴而有的。當我們如此宏觀地、全面性地看問題,那麼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能看得更透徹、更遠,也能有遠見地做出預防,而不會因為當下的一個挫折就馬上被打敗。我時常呼籲:無論是政治家還是生意人,從事任何一個行業的你,如果能有緣起見,做任何一件事情時,就能全面性地來處理。這樣做有一個好處:自己不會因為某件好事的發生而興奮過度,也不會因為有壞事發生而感到沮喪,乃至有輕生之念,內心不會產生如此極端的起伏。我覺得就情緒起伏這一方面來講,西方人比較明顯,一般西方人,高興的話就非常高興,有點過度興奮,一旦遇到挫折,動不動又把「自殺」二字掛在嘴上,或真的就跑去自殺,容易沮喪過度。這種過分的興奮、沮喪,對自己的心理、生理都不是件好事情。西藏人可能是受到了佛法的薰陶,就不會有這種情況。一般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也會感到高興,但馬上會覺得「也就是如此」,不會過度興奮;遇到一些挫折時,也不會沮喪失望到要跑去自殺。就是因為受到了佛法的影響,一般西藏人的想法比較寬廣,不會只看當下的那一個點。如果內心不能全面地看待問題,只看到某件事的一個點的話,那肯定會有過度興奮或過度沮喪的危險。有些西藏的修行人,文革前後被拘禁在監牢中二十多年,被釋放後輾轉來到了印度。我在跟科學家進行交流討論時,曾經提到這樣的事。他們就好奇地想要採訪這樣的修行者。後來就真的跟一位這樣的修行者碰面,並去做包括腦部的測驗等實驗。事後,他們跟我說: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因為這一位西藏修行人,他在過去坐牢的二十幾年歲月中,曾經有好幾次差點被殺,如果是一般人,其內心的焦慮程度已經讓他無法成為一個正常人了,因為所受到的壓力是無法想像的,但是這位修行人現在的心理反應上,卻沒有發現有任何的異常,這真是使人感到非常地驚訝。可見緣起見不僅能讓我們更適當地去處理每一件事情,而且絕對有助於保持內心的平衡。具有全面性的、宏觀的智慧—緣起見,再加上慈悲心、菩提心的話,我們的人生就真的是沒有遺憾了,可以活得非常有意義、非常快樂。
北印度北印度不定時會舉辦科學與佛法之間的交流會。有一次的會議主題是慈悲心,一位元我認識的非常著名的科學家,在交流會上說到了他個人的脾氣。他小時候曾經遭到父母親的責駡,特別是他的母親,導致他脾氣也非常暴躁,很容易發洩自己的情緒。但是透過這段期間對慈悲心這個主題的觀察、討論,他對我說:「在這六、七個月當中,我從來都沒有生氣,感覺非常地好。」他甚至還說:「這種體驗,無法用科學對腦部的研究來實證。」我們從這樣活生生的實例可以瞭解到,慈悲心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但是這種改變往往只是在覺受的層次上,無法用科學資料來證明。
總而言之,佛教的緣起道理確實是非常不可思議。只有透過緣起,我們才能瞭解實際的狀況為何。我們相信世間的萬物不是由造物主成辦,也不是無因而生,更不是由常因而生,萬物都是由它自己的因緣,按同類因感同類果的因緣規則而產生。這也是為什麼,佛陀在初轉法輪時,說到了苦諦、集諦、滅諦、道諦等四諦的內容。我們每個人都想要離苦得樂。如果我們不想要痛苦,那就要去瞭解痛苦的性質、它的因又是什麼,這樣才能真正地避免痛苦,甚至完全消滅痛苦的因緣。
此是苦諦、此是集諦、此是滅諦、此是道諦
佛陀在最初介紹苦諦時說:「此是苦諦」。如果我們所要認知的苦諦只是現在痛苦的感受,那並不需要去學習,因為每個人都已經瞭解這種痛苦的感受。苦諦並不是現有痛苦的感受而已,而是更深層的痛苦本質。譬如我們生病時,無論外在的病況如何,以科學的角度來講,可能是由某一種病毒引起,或是帶有病疫的細菌感染才產生疾病,總之要找出病因,才有辦法知道這個病的性質、因緣,才有辦法消除這個病。同樣地,我們要認知的痛苦不只是表面上的苦受而已,而是痛苦的本質,這是為什麼苦諦中有個「諦」字。在解釋四諦時,還會說到「此是苦聖諦」,為什麼要多加一個「聖」字?因為是唯有獲得聖道的聖者才可以以現量看到的真諦,凡夫無法以現量看到痛苦的本質。雖然我們在未到達聖者的境界前,不能以現量看到痛苦的本質,但至少我們現在可以以比量推理而瞭解。要知道這個痛苦不只是痛苦的感受,還有更深層的壞苦、行苦。換句話說,壞苦和行苦是苦苦的更深層內涵。
我們把痛苦分成苦苦、壞苦、行苦這三層,這三苦並不是造物主創造的,也非無因而生或由常因生,而是由因緣變化而成。佛陀為了讓我們瞭解痛苦的因緣來自於何處,所以就說了集諦。有時候,我們可能會覺得苦受的正相違就是樂受。可是很多時候,這種快樂的感受正是帶來痛苦的因緣,尤其是由業和煩惱所帶來的有漏的樂受。所以去除痛苦不僅要把痛苦的感受拿掉,連痛苦的因緣也都要拿掉。徹底斷除了這些痛苦的因緣及種子的當下,我們就獲證了涅槃(滅諦)。換句話說,獲得涅槃時,其實就是斷除一切痛苦及其因素的當下。證得滅諦的方法(或道路),我們把它取名為「道諦」。所以說「此是苦諦、此是集諦、此是滅諦、此是道諦。」這是以四諦的性質來詮釋四聖諦,也就是解釋了所有實際的狀況。實際的狀況就是如此,是真諦。
有人可能會問:苦諦、集諦,我們可以看到、感受到,但滅諦、道諦,我們卻看不到、感受不到,要怎麼去證明它們是實際的狀況呢?雖然我們看不到、體會不到,但卻是不可否認。我們現在有顛倒執著,所謂顛倒執著,是它所執取的物件和實際上是不吻合的。雖然我們現在還沒有生起顛倒執著的正對治,可是因為實際的狀況是存在的,真理永遠不會改變,顛倒執就有被消滅的一天,而瞭解真理的智慧是存在的,因為真理存在之故。如前所說,與身心完全分離的我或控制者身心的這個我,是不存在的,可是我們卻一直有身心被我控制、我可以控制身心的感受,所以我們現在有我執。身心外有一個能夠控制身心的我,這種我並不存在,只要此真理存在,終有一天,我們能認知它。
透過所緣相同、所執正相違的智能,來對治顛倒執,而證得滅諦和道諦。為了能夠更深入地瞭解滅諦和道諦的性質,我們就必須研究真理的內涵,什麼才是真相、真諦?佛根據萬法存在的情況說了兩種現象,稱為「二諦」─世俗諦和勝義諦。為了瞭解四聖諦的內涵,尤其是滅諦和道諦的內涵,我們必須瞭解二諦。什麼叫作世俗諦、勝義諦呢?其實二諦的名稱,外道婆羅門教也有。內道的有部、經部、唯識及中觀等四派也都有世俗諦和勝義諦的名稱,但是我們要認知的二諦應該是要配合大乘上部─中觀─所說的二諦。中觀派認為二諦在每一法上雖然都是異體,但同性地安住。也就是說,每一法可以用兩種方式來詮釋:它所呈現的、讓我們看到的部分,以及它真實存在的內涵。譬如說法庭上,被告與原告常常互相爭辯,如果法官只是片面地聽信一方說什麼,那他就沒有辦法判定任何的案件。因為被告一定會說他對,同樣地,原告也會說自己對,可是矛盾的雙方不可能都對啊!所以說所見未必是真實存在,實際狀況是如何,應該透過各種的證據,反復地觀察研究,才有辦法定案。同樣的道理,諸法也有表相及實際存在兩種詮釋方式。當我們對某對境生起強烈的貪,就會說它好、它美,認為這都是從它本身方面呈現的。但實際上是如此嗎?當我們產生了強烈的瞋心時,會覺得這個境的不好也完全是從境上呈現的,因而生起排斥的感覺。但實際上是如此嗎?透過這種觀察,就知道所看到的和存在的並不相同。所以一定要去瞭解世俗和勝義二諦的內涵,如果不瞭解,就無法徹底瞭解諸法的真實存在方式。透過對二諦的認知,我們才能相信滅諦是可以成辦的,也才能相信成辦滅諦的因緣─道諦─及其所有的支分。
知苦、斷集、證滅、修道
要瞭解佛法,心是非常重要的。所謂的離苦得樂,不能只從物質上去追求。有形色的物體本身並沒有快樂、痛苦可言,快樂、痛苦的基礎是感受者—能夠思惟的人,在生命的基礎上,才有所謂的快樂和痛苦。雖然有些花草樹木,像含羞草,當我們去觸碰它時,它會縮起來,好像有羞澀的感覺,但並不是說這個草有意識,而是當我們的手去觸碰時,可能是因為接觸到某種元素,所以產生了含羞草這樣的現象。又好比燈火本身,就是油燈所燃起的那種燈火,它本身並不會羞澀,可是當我們要去觸碰這個火的時候,火好像要偏到另一個方向去,這是因為我們的手要接觸它時,產生了風力。所以這些花草樹木、機器人、甚至電腦等,它們並沒有自己的感受。以電腦為例,是我們人給予它指令,它才會遵守指令而做一些程式上的改變,它不是由自己的力量或自己的思惟而去做改變。科學家曾經提到,如果我們把人類自己的大腦做成電腦的話,那這個電腦會非常非常大,像大房子一樣才行。可見我們這個小小的頭腦裡面,具有令人無法想像的記憶力等,它的作用確實不可思議。總而言之,我們的意識,或說是識、心等,具有思惟、感受的作用。它的因緣有很多,有來自於外的,也有來自於意本身。以佛法來講,由眼根、耳根、舌根等外根所產生的識,我們稱為根識,如來自於眼根所產生的識叫作眼識。另外一種識,並不是從眼根等而產生,我們把它取名為意識。
所謂的快樂或痛苦,是從心來說的。但是這一部分的內容並不是現代科學家能夠解釋的,因為一直以來,科學家所做的研究都是以外在物質世界為物件。有時候我會半開玩笑地形容:曾經有一個人,他有五根香蕉要分給五個人,但當他去數多少人能夠分配到香蕉時,他總是因為忘記數自己,每次都只能數到四個人,他就一直很奇怪,怎麼會多出一根香蕉來?現在的科學家也有一點類似,一直研究外在的物質,但對於真正想要離苦得樂的個人的內心卻沒有照顧到。心不像外在物質,可以拿去做實驗、被驗證。外在的物質有形色,它可以用儀器、用尺寸去衡量、去實證;可是內心的感受,是透過覺受的方式,包括觀修的方式來體會而知,有形色的儀器無法衡量無形色的識。識的覺受是由個人來體會,不是說我今天這個覺受一定要透過某甲或某乙來證明,覺受是自己的覺受。尤其是當我們要深入地體會內心唯明唯知的體性到底為何時,唯有透過觀修的方式才能做到,除此以外,它無法用科學、用數字來證明。近期,科學家對內心的世界才開始有了興趣,想要進一步瞭解。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漸漸地發現,其實內在的感受非常重要,不只可以影響個人健康,也與整個社會的安寧有極大的關係。他們發覺到,社會的安寧與每一個人的行為有關,而行為不外乎身的行為、語的行為、意的行為三種,而且身、語的行為都是由意樂,也就是動機所造成。所以內心的感受、內在的動機非常重要。因此,他們就對這方面越來越感興趣,去做進一步的研究。
去年我在美國遇到一位德國腦科專家,他今年也來參加交流會。他拿出他發表的論文,指著一個圖案給我們看。他說,以前的科學家認為我們的腦有一個主控室操控著身體,但是在這一個大腦的圖案裡,他找不到哪一個地方是主控室,所以他否定了腦部有主控室的說法。他說,我們腦部的一切工作是透過互相配合來產生反應,並沒有所謂的操控室或主控者來操控我現在要做什麼、應該要怎樣,這是沒有的。他又補充說,如果是一個基督教徒,他可能認為我們人有一個靈魂存在,這個靈魂就像主控室一樣,所以腦部一定要有一個地方安住這個靈魂,可是以他的圖案來講,靈魂完全不存在。因為腦的某一部分有靈魂的話,應該在腦中找到才對,可是找不到,所以認為有一個存在的我或靈魂來操控的理論與這個圖案會產生矛盾。他知道佛教不講「我」的存在,佛教講的是「無我」。所以說到:如果講無我,就跟這個圖案的內容沒有太多矛盾。
接著「此是苦諦」等,佛陀說到知苦、斷集、證滅、修道,這是從作用來詮釋四聖諦,是說要如何去修行的道理。我們每一個人都想要離苦得樂,實際上痛苦是由因緣促成的,所以我們首先要知苦。知苦不只是知道痛苦的感受而已,知道痛苦的感受並不需要特別學習,所以知苦必須要知道壞苦及行苦。知道痛苦後,為了要去除這種種的痛苦,我們必須尋找苦因,因為斷除苦因才能消滅苦果。這就好比你要從一種疾病獲得解脫,就必須尋求疾病的來源,消除掉病源。同樣的道理,為了要斷苦,不只說到了知苦,也說到了斷集,也就是斷除苦的因緣。如果要徹底地把疾病消滅,而且讓自己不再感染這種病源,我們的免疫系統一定要很強大。所以為了證滅,佛陀說必須要修道,道的功德好比免疫系統。
知苦不可得知,斷集不可得斷,證滅不可得證,修道不可得修
如實地學習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依佛所說的四聖諦來修行,將獲得什麼樣的果呢?佛陀說:「知苦不可得知,斷集不可得斷,證滅不可得證,修道不可得修。」因為徹底瞭解痛苦的性質,而且完全斷除了痛苦的緣故,就再也沒有新的痛苦需要去體會、得知,所以說「知苦不可得知」。因為苦因已經徹底地斷除,不再有新的苦因要斷,所以說「斷集不可得斷」。「修道不可得修,證滅不可得證」,因為已經圓滿了道、滅的功德,所以不需再去圓滿它。
瞭解四諦的性質、如實地行持四諦的作用、由作用而感得四諦的果實,以上就是整個佛法的結構和內容,是配合著四聖諦和二諦來瞭解的。
有幸聽聞道次第教授應策勵自己修習
種敦巴大師曾說:「稀有三藏諸教法,具量士夫三士道,願此法鬘如意寶,利諸有情滿大義。」如偈頌所言,導師釋迦牟尼佛因為憐憫被煩惱操控的有情,想要幫助眾生離苦得樂,生起了無上菩提心。由大悲心及菩提心的力量,導師釋迦牟尼佛于三大阿僧祇劫當中,行無量的菩薩行,最後圓滿了佛陀四身的果位,能在法身無有動搖中,化現出千百億個化身。以這個世界而言,釋迦牟尼佛以勝應身示現了十二種法相,首先示現太子相,然後是苦行相,最後圓滿正覺,然後就傳授給我們三藏十二部經典的內涵。這是為什麼?是為了幫助我們真正斷除痛苦及痛苦的因緣。不僅如此,為了滿足弟子們各自的根器、弟子們暫時的所需和究竟的利益,還說出三士道的道次第。願此融攝了所有三藏十二部經典的道次第教授,能夠圓滿利益有情。道次第的教授就如同如意寶、如同國王般地能夠滿足一切眾生的所需。
從過去到現在,道次第的傳承在印藏二地確實幫助了許多的修行者。有很多修行者因由道次第的修持及傳承的加持而獲證正覺果位;有些已成就大地菩薩的果位;有些則入道,正在行菩薩道。這個傳承有無間斷的加持力,非常殊勝。以我們現況而言,我們明明知道煩惱的過患,但因為往昔串習煩惱的力量太過強烈,所以會明知故犯。就像一個眼睛沒有瞎的人,明明看到了懸崖,卻不畏懼,還愚蠢地想要跳下去。像我們這麼劣根的人,聽到道次第教授都能感動,可見道次第傳承的加持力是多麼不可思議!我們今天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機緣,能夠聽聞到道次第的教授,能夠得到道次第教授的傳承,要好好地珍惜,好好地策勵自己學習才是。
能有這麼殊勝的因緣,來自於我們過去生累積了足夠的福報,所以我們這一世不僅獲得暇滿人身,而且還能獲得如此殊勝的教法,得到殊勝的傳承及加持。我們應該把握如此難得的時間,趁自己現在還有能力,因緣具足時,好好修法才是。使自己的今世過得有意義,也讓自己的後世更有把握。後世能獲得最殊勝的利益是成為一切遍智或解脫;即使做不到,至少後世不要墮落到三惡道,要有最底線的把握才是。一切都是隨著因緣而有,後世墮於三惡道其實也是隨因緣而有。仔細想想自己每天的所思、所為,所想的都是煩惱,所做的都是惡業,那麼憑什麼可以期望後世不墮三惡道呢?從導師釋迦牟尼佛一直到今天,期間有多少的大成就者、大菩薩眾,甚至諸佛化身到這世間,普度眾生,可是我們現在所思的仍然是煩惱,所行的仍然是惡業。我們趁現在有難得的機緣,要好好把握住,要策勵自己才是;否則好不容易有這個機緣,因為自己的懈怠、放逸而失去,那豈不是太可惜了嗎?如果你不相信佛法,不相信三寶,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是在場的諸位卻非如此,所以要好好把握這樣一個時機,策勵自己努力精進。我們會覺得還有時間,可是時間卻不會等我們,它不斷地流逝,所以我們要把握時間才是。
《釋量論》裡有一句話:只要因緣具足,不生果是不可能的。所以後世會生到何處,只要因緣具足,我們就定會至何處。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將來一定會死去。因為意識的續流不會間斷,所以就會流轉到後世去。如果後世墮落到三惡道,先不談地獄和餓鬼的痛苦,就說畜生的痛苦,我們現在就可以用肉眼看到,想想看,你有辦法承受這些動物的痛苦嗎?如果沒有辦法,從現在起就要好好地策勵自己。
初學者第一步:行善斷惡
如《寶鬘論》所說,三惡道都是由因緣而產生,所以我們從現在起就要去斷除將來墮落三惡道的因素。最好的對治力是什麼?十善業道。我們不是無法做到十善業道,我們絕對有能力可以做得到,只是不做而已。身為初學者的我們,跨出的第一步就是要精進行十善業道,斷除一切惡業。要知道,煩惱雖然強而有力,但卻十分愚蠢、沒有智慧。我們必須透過智慧來消滅這個有勇無謀的敵軍,這是我們所要追求的方向。雖然要消滅煩惱,可是作為初學者的我們,沒有足夠的智慧,要消滅煩惱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至少不要被這個有勇無謀的煩惱所傷害。如果我們造十惡業道,就是被煩惱所操控,會受到傷害。因此我們必須先制止造十惡業道,要先行十善業道。
在十善業道的基礎上,為了讓我們能夠徹底消滅煩惱,讓這種善法更加圓滿,必須要有導師的教誨,所以要歸依佛;因為要有良好的模範來引導、幫助我們,所以要歸依僧;唯有歸依法寶才能讓我們解脫,所以我們歸依法。透過三歸依及相信業果,能讓我們無疑地來行十善業,如此,我們才有把握將來能獲得暇滿人身、能夠再次地遇到佛法。今世好好做,今世沒有做完的部分,後世具有暇滿人身,再繼續地做下去。暇滿人身中,更殊勝的是具有八種異熟功德的暇滿人身。若能獲得具有八功德的暇滿身,如長壽、有大威德力等,在修法時會更快速、更具足順緣。在今世,我們可以個別地去成辦八異熟功德之暇滿身的因素,像放生、多做佈施等,這麼做,將來我們行善法時會更順利、更圓滿。
雖然我們究竟的目標是獲得一切遍智,但是一切遍智非常地遙遠,不是一蹴可幾。這當中的銜接,我們必須列入考慮,所以從現在起,就要好好地準備才是。這也是為什麼道次第雖然是為了一切遍智這個究竟目標而說,但在一開始卻先說共下士道、共中士道,然後才說上士道。
止息痛苦
現在雖然有了暇滿人身,也不值得我們滿足。像現有的人身的確是修學正法非常好的工具,可是我們是在苦性中投生,也會在苦性中死去,生死之間並非都是快樂,相反地,會有接二連三的種種痛苦,如病苦、死苦、愛別離苦等,大大小小的痛苦無有間斷,我們要一直面對種種的苦因、苦緣。如同《四百論》所說:只要業和煩惱未斷,我們就會被身苦和心苦所壓迫,好比一個人身上提著一個沉重的包袱,把自己累得喘不過氣來。的確如此啊!但是要知道,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痛苦、倒楣、不幸,而其他人都是快樂的。仔細地觀察,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每個人的生活背景和經歷不相同,但哪一個沒有痛苦?只要業和煩惱未斷,我們的心隨著業和煩惱而走,就必須無自主地受取此一由業與煩惱所造成的身心,此苦蘊又稱為近取蘊。有近取蘊存在,我們怎麼會安樂?是不可能有安樂的。如同論中說「業和煩惱滅故」,只有消滅煩惱,才能真正獲得喘息,因為煩惱絕對不會讓我們在快樂中獲得喘息。即使我們現在覺得快樂,可是因為煩惱和業的緣故,我們的快樂也會瞬間轉為痛苦,現有短暫的快樂不過是壞苦而已。斷除煩惱種子的當下叫作涅槃,也就是真正的寂靜,唯有在這種寂靜的狀況下,我們才能獲得真正永恆的安樂。
為利眾生成就佛果位
可是仔細地想一想,光是獲得這種永恆的安樂就該滿足了嗎?不能,不應該滿足的,因為這種寂靜的安樂無法真正地圓滿一切的功德。更何況從另一個角度想,每一個有情都跟我們一樣,都想要離苦得樂,連絲毫的痛苦都不想要,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安樂都想要追求。既然大家都想要離苦得樂,大家都有著離苦得樂的權利及能力,那為什麼要舍去他們不顧而只追求自己的安樂呢?這沒道理。以世間來講,如果一個人永遠都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立場,不去體諒別人,我們都會批評這個人過分自私自利。相反地,如果一個人所思、所想,都是為了這個社會、為了大眾的利益,大家是不是都會稱讚他為偉人呢?所以一切有情和自己都一樣。我們以一個長遠的角度看自己和他人,二者沒有絲毫差別。唯一的差別是什麼?我永遠都是一個,而他人永遠是無數的。這樣的數量比較之後,即使一個人得到了暇滿人身,是具有教證二量成就的比丘,戒行非常清淨,或已斷除了業和煩惱,獲得解脫,成了阿羅漢,又有什麼值得讚歎呢?如果自己和他人完全沒有聯結,或許還好一點,可是自己的起心動念與行為並無法與他人分離。為什麼呢?如果這個單一的我一直在想自己,隨著愛我執而過分在乎自己、重視自己,無疑地,這個單數的我所造的行為絕對會傷害到他人。但是如果這個單數的我,捨棄了愛我執,隨著愛他心走,永遠都在為他人著想,因而生起無上菩提心的話,他帶給眾生的利益會是不可思議、無人能及。更何況,如果這個單數的我生起了菩提心,行六度萬行,成就了佛果,那他帶給眾生的利益是不可測量的。可以這麼說,雖然我們沒有直接地想去傷害眾生,可是如果我們不為眾生著想而只為自己著想,那就等於間接地損失了眾生的利益,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們的身上都負著一個給別人安樂的包袱。他人的快樂和痛苦,其實跟自己的愛他心、愛我執有著直接、密切的關係,無論我們的意樂是否真正地想要傷害或是利益別人,可是間接地我們的一切行為絕對會影響到他人,所以我們有責任要去愛護他人、利益他人,不應該只為自己的解脫著想。
換個角度想,我們一早起來,睜開眼睛時,就說「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既然我們是真心歸依導師釋迦牟尼佛,我們就要知道祂所想的、所要的是什麼,祂所想的是一切眾生的利益,所愛護、心疼的是一切眾生。如果我們一面對著導師說:「我歸依您,我是您的弟子,我是您最忠實的信徒。」可是一轉身卻不思惟、不在乎一切眾生的利益和安危,只為自己著想,那豈不成了雙面人?例如我的朋友若真的是好朋友,他就會在乎我的感受,若我想去一個地方,而他不想去,但因為他在乎我的感受,他真心地想幫助我,所以他雖然不想去,卻會為了我而陪我去;如果他只想到自己,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這還叫作好朋友嗎?那就只是表面上的朋友而已。同樣地,對於釋迦牟尼佛,先不談導師,如果我們連祂是好朋友的思惟都沒有,何來歸依?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把佛視為好友,那我們就會在乎佛所愛護的物件。更何況,我們不只是把導師釋迦牟尼佛視為好友,而且還歸依了祂,想成為祂的忠實弟子。那些反對佛教者,他們會反對釋迦牟尼佛所說,以這個角度來講,他們還算是誠實的。而我們看看自己,我們不反對佛教,我們還歸依了三寶而且每天都念誦著歸依文,內心想完完全全地把自己貢獻給三寶,可是我們所做的卻跟導師釋迦牟尼佛的本意完全違背,只想自己的解脫,這樣是不是太可恥了!西藏人有句俗語:「願以佛發心,滅我之業障。」看起來很好笑,好像自己的業障要不要消除、自己的菩提心要不要生起,跟自己沒有什麼關係,而是跟佛有關係,好像只需要讓佛來發心消除我的業障。聽著別人講這句話時,我們覺得很可笑,但真正在做的卻是自己啊!所以真正歸依三寶,就不要只為了自己的利益。佛是為了誰而發心?佛是為了誰而成就佛?是為了一切有情。既然佛這麼努力地花了三大阿僧祇劫的時間,為眾生而行六度萬行,我們若歸依佛,怎麼可以只為自己的解脫而著想呢?不應該呀!如果要成為佛陀最忠實的弟子,讓諸佛歡喜的話,就要為一切有情眾生著想,像愛己般愛一切有情眾生。唯有這一種善心,才能使諸佛歡喜,才能使上師歡喜、讓本尊悅意。以我個人來講,雖然我是如此卑微、如此沒有成就,但我一直努力想要成為佛陀最忠實的弟子,不想對不起佛,你們也要如此謹慎地去修行才是。
如果真的想要幫助一切有情,該怎麼做呢?憑藉著自己現有的能力想要幫助他人,那是天方夜譚。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更何況真正地救別人?要怎樣才能圓滿他利呢?首先應該知道,為了完整且正確無誤地幫助他人,能夠自在地宣說利益他人的教法,必須要把所知障拿掉。什麼叫所知障?所知障就是使心無法徹底瞭解一切法的染汙。我們唯明唯知的心,因為被這種染汙所覆蓋,所以無法瞭解諸法。若心去除了所知障,原本瞭解事物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自然就能夠在沒有任何阻礙的情況下瞭解一切。瞭解事物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完全瞭解一切,這就叫作一切遍智。心為什麼具有這種奇妙的能力?因為心本身的法性就是如此。「所知障」,白話來講就是覆蓋瞭解事物的能力,以佛教的專有名詞來說,就是「執取二諦為異性的染汙」。對此有兩派說法:一派認為這種染汙是一種執著;一派認為它不是一種執著,是一種染汙。至於這種執取二諦為異性的染汙來自於哪裡?來自於煩惱,因為它是煩惱留下的一種習氣。我們真正想要利益他人,就必須瞭解他人所需,瞭解在什麼樣的因緣下最能利益到他人,所以要成就一切遍智,一定要斷除所知障。
所知障是煩惱留下來的垃圾。沒有製造垃圾的煩惱,就不會有所知障;沒有先去除煩惱,就不可能去除所知障,所以首先要徹底地消滅煩惱。煩惱在時,完完全全地傷害我們,就連去除了煩惱之後,它留下的這一堆垃圾也會覆蓋我們瞭解事物的能力。煩惱到底有什麼好呢?難怪經典說,我們要用一切方法徹底地消滅煩惱和它所留下來的一切。確實如此,沒有比煩惱更壞的了!
二障的斷除是有次第的,因為如同上述,所知障是煩惱留下來的習氣,這種習氣安置在唯我上。如果煩惱未斷,就不可能斷除煩惱所留下來的習氣,所以首先一定要斷除煩惱,之後才有辦法斷所知障。就是要以這種方式讓自己的內心淨除一切污垢,而利益他人。
在場的諸位都是佛教徒,我們所歸依的導師就是前方畫像所表的釋迦牟尼佛,祂是具有不可思議身、語、意功德的一位尊者,是我們的導師。佛的種種功德來自哪裡?為什麼值得我們歸依?《釋量論》說:「能立由修悲。」也就是,導師釋迦牟尼佛最初跟我們一樣是個平常人,可是祂生起了一顆完全想要幫助我們的心,除了維護這顆善心外,也精進地培養這顆善心,讓這顆善心慢慢地增長,變得越來越強大,最後成為增上意樂,即具有責任感的悲憫心。因此,祂在加行上,做過許多利益眾生的菩薩行。祂的這些善意樂及善加行,最後成就了什麼果實呢?就是經典上所闡述的,其身語意三者的功德是值得我們歸依的物件。從整個過程看來,今日值得我們歸依的導師,祂具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身語意功德,最主要的因是一顆善良、想幫助我們的心。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善良的心,就連最細微的生物也有,只是心的層次及力量大小有別。我們只要好好地培養它,讓它增長,讓它茁壯,我們就可以成就與佛菩薩相同的功德,只看我們願不願意去做而已。
佛所說的深奧廣大的教法,都是為了一切眾生而說。為了讓我們的善心種子能夠發芽、成長、茁壯,並成長至無限。如果瞭解諸佛菩薩對我們說法的意趣,我們真的是要感恩諸佛菩薩。一切的功德確實都是這顆善心種子所帶來的,這顆種子會不會成長,是靠自己的努力。這樣子去瞭解整個修行佛法的意義,你們不覺得修行佛法真的很殊勝嗎?
世間一切的衰損和一切的安樂,是看有沒有這顆善心而決定。難怪經典上說:「修習殊勝悅意菩提心,為利眾生成就佛果位。」確實是這樣,這顆善良的心,不僅動機完全善良,只是很單純地想要利益他人,所付諸的行動,也都是完全利益他人,有誰會去爭議這種良善的行為呢?因此,它所得到的果實,也是完全殊勝且令人悅意的。我們在三界中尋找,能完完全全只有利益而沒有絲毫傷害的法門是什麼?除了善心的修行外,沒有其他了。佛所說的教法,就是讓我們這顆善心未生令生起,生起令增長,增長不衰退。為了早日生起這顆最殊勝的菩提心,為了瞭解修法的內容,首先必須知道整個道次第的內容,要以這種善良的動機來聽聞《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教授。
一般在還未正式傳授《廣論》的教授之前,習慣先介紹整個三士道教法的架構,所以我在講前行時,同樣用很長的時間來為你們做解釋。



[1] 譯者注:中文《心經》「照見五蘊皆空」,藏文版是「照見五蘊亦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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